第八十七章 黑山老妖
醉枕江山 by 月關
2025-3-10 20:29
楊帆回到修文坊時,因為下了壹天的雨,坊裏大街上沒有幾個人,連開小吃攤的幾戶人家門前也是冷冷清清,有些人家攤子雖然還沒有收,也只是想候著雨停了再做點生意,此時都已回房歇息去了。
可是楊帆到了自家門前的時候,卻看到壹輛輕車,車子就靜靜地停在雨水中,兩匹駿馬靜靜地站著,草料袋子系在它們的頸上,它們低著頭,自顧吃著草料。車夫坐在車轅上,身上穿著壹件蓑衣,蓑衣上凝了許多的水珠。
楊帆認得,這是為彩雲姑娘趕車的那個車把式,他向這人禮貌地點點頭,那人坐在車頭壹動不動,仿佛壹尊雕塑。
楊帆笑笑,他知道這人壹向沈默寡言,或許還有些傲氣。壹個馬夫,即便是壹個豪門的馬夫,其實也沒有資格自傲,可偏偏許多有資格驕傲的人待人非常謙和,偏偏是有資格驕傲的人的手下人,喜歡替他驕傲。
楊帆沒有在意這人的態度,推開院門走進去,走到廊下,收了傘甩甩水,把傘豎著擱在門邊,伸手拉門。壹身青衣的彩雲姑娘正在房間裏坐著,聽到聲音從榻上起來,快步迎了出來。
“二郎的身子當真見好了,這雨天還要出去?”
彩雲笑吟吟地道:“二郎去了哪裏?可叫人家好等。”
楊帆笑道:“小弟可不知姐姐要來,壹個人在家閑悶,四下裏胡亂走走,倒也沒有壹個確實的去處。倒是姐姐妳,這樣的大雨天,怎麽還過來了,可是又給小弟帶來了什麽好吃的東西麽?”
彩雲抿嘴壹笑,道:“這壹回呀,倒不用姐姐給妳帶好吃的了,很快,二郎就要錦衣玉食、山珍海味,哪還看得上姐姐送來的那點東西?”
楊帆訝然道:“姐姐這話從何說起?小弟既不曾高官得做,又不曾掘了壹座金山,哪來的錦衣玉食,海味山珍?”
彩雲神秘地壹笑,道:“這些東西,旁人固然是求之不得,可是二郎妳卻不同,有位貴人正要送壹場天大的富貴與妳,今日姐姐就是奉命來接妳的,二郎只管與姐姐去,只消妳在那位貴人面前點壹點頭,這壹輩子就發達了。只是到那時候,二郎富貴榮華,切莫忘了今日這個姐姐,若能提攜壹二,姐姐便心滿意足了。”
說話間,她那雙水汪汪的媚眼,便有些幽怨地瞟著楊帆。楊帆被彩雲這句話將壓抑了許久的好奇心挑起來,以致忽略了彩雲眼中的幽怨,他欣然道:“尊主人肯見我了?”
彩雲姑娘白了他壹眼,嘆道:“男人嘛,都是這般忘恩負義的漢子,剛剛聽說有好處,便要把姐姐拋到墻外了。走吧,姐姐等了妳這麽久,怕是家主人早就等得不耐煩了。”
……
那輛車從外面看起來,就是壹輛很普通的輕車,類似的車輛在洛陽街頭隨處可見,然而走進車子,裏面卻異常的華麗,這種華麗不是體現在表面上的,既沒有用綾羅綢緞包裹坐墊,也沒有用華美的波斯掛毯裝飾四壁,或者用金銀作為器皿,而是體現在細微之處。
車是油壁輕車,原木清漆,白銅包角,優雅的松竹紋飾,每壹個榫卯拼接的部位都嚴密無隙,走起來平坦舒適,即便是跑長途也絕不會把車裏的人顛得骨頭散架。車子好,拉車的馬訓練有素,車把式的手藝也好,車子走起來幾乎沒有壹點顛簸。
楊帆看得出,這部車子做過壹些改裝,應該是拿掉了許多華麗的裝飾,以便讓它顯得平平無奇,因為壹些地方露出的細微痕跡,顯示那裏曾經掛著或者放著什麽器物,現在卻空空如也。
不過也正因如此,車內便顯得寬敞許多,本來只應坐壹個人的地方坐了他們兩個人,也不顯得十分擁擠。其實他們兩個人本可以坐得更分開壹些,但是彩雲姑娘硬要跟楊帆擠在壹起,他也只好佯做不知。
好在,這位彩雲姑娘雖然頗有向他投懷送抱的意思,卻又似有什麽顧忌,因此只敢藉著坐姿挨挨擦擦地撩撥他,楊帆沒有什麽反應,她也不敢有進壹步的行動,只是神色間便微微地有些不悅。
車子垂著密密的帷幄,楊帆本嫌氣悶,曾想把它拉起來,卻被彩雲姑娘阻止了。楊帆雖然看不到外面的情形,但是這附近的道路他都是極熟的,他感覺著車子的每壹次拐彎和前行,以他估計,車子應該是從修文坊出去,便拐進了前邊的尚善坊。
車子又走了壹陣,忽然停下了,冷面大叔在外面跟人說了幾句什麽,又等片刻,車子重新啟動,這回拐得更頻繁了,楊帆只覺得這車子忽而向左、忽而向右,不像是行走在坊間的大街上,倒像是已經進了什麽府邸。
如果是車子駛入壹家府邸,還要東拐西拐的走這麽長時間,可見這座府邸如何廣大。又過片刻,車子停住了,車門打開,冷面大叔站在車前,腳踏已經放下,他卻壹言不發。彩雲姑娘似乎是熟悉了他的這副模樣,也不理會他,只向楊帆嫣然道:“二郎,請下車。”
楊帆彎腰出了車廂,踩著腳踏走出去,發現車子正停在壹個蝙蝠狀的展翼長亭之下,長亭壹直延伸出去,壹條長長的走廊,兩旁是漆紅的圓柱,中間掛著壹排宮燈,只看這壹條長廊就必是極富貴的人家了。
外面還在下雨,因為車子直接停到了廊下,卻無須撐傘,彩雲姑娘也下了車,向楊帆道:“二郎,請隨我來!”
楊帆也不多問,只管跟著她漫步前行。
壹路行去,只見綠意隱映,庭院深深,曲橋回廊,流泉假山,鳳閣鸞樓,雕欄畫棟,無壹處不見精巧華麗,想來是某位貴人家的後花園,往遠處看,甍脊高起,飛檐翹角,黛瓦白墻,如層巒疊嶂。
楊帆見了這般氣象,不由暗自驚疑:“莫非這竟是某位王侯的家?”
本來他料定這位主人不管懷有何種目的,但絕不是意欲對他不利,所以壹直坦然自若,這時卻不禁提了幾分小心,對方縱然沒有別樣目的,可是這樣壹個高高在上的貴人,卻如此不遺余力地親近他壹個小小坊丁,豈不蹊蹺?
事出反常必為妖!
……
妖出現了。
而且還是黑山老妖!
楊帆跟著那位彩雲姑娘壹路行去,穿過壹個個回廊,壹個個天井,壹個個院落,宛如走在迷宮當中,又轉悠了半天,才來到壹處精舍。
走進房中,只見幾、案、櫥、櫃、臺架、屏風,用材莫不是檀、楠、沈香等上等木料,造型莫不精致典雅,顯得華而不俗。紫檀的屏風和鏤空的博古架將房間分成幾個部分,頗有壹種曲徑通幽的感覺。
楊帆不曾到過這樣的豪宅,他在南洋時,師傅雖也是壹國之少主,可那等南洋小國,房舍布置隨意得很,那裏的權貴也沒養成蓋豪宅、穿華衣的奢侈生活,房屋建築豈能與中土大唐相比。
他是直接來到後宅廊下,讓彩雲引著穿房過室,繞進這間精舍裏的,是以直到此時還未察覺此刻竟已進了此處主人的寢室。直到他繞過屏風,兩株燈樹赫然入目,才發覺有些不妥。
這是兩株半人高的青銅燈樹,用青銅打造成各色花枝花葉,上邊站著各色的鳥兒,鳥兒有的歪頭剔羽,有的仰首嘰鳴,有的俯首啄食,動態不壹,栩栩如生,蠟燭就插在壹只只青銅鳥兒的鳥翎上,照得壹室通明,恍如白晝。
斜斜壹張屏風,隔成壹個臥室,妝臺壹角,擺放著三層蓮花妝的妝盒、幾只儲放珠寶的紫匣,壹面壹人多高的銅鏡就矗在妝臺旁邊,此刻正倒映出他的身影,楊帆暗吃壹驚,急忙回頭壹看,卻發現彩雲姑娘已悄然退下。
壹個有些蒼老的聲音輕輕笑道:“小郎君,妳慌張些甚麽?”
聲音是從那點點梅花的坐屏後面傳來的,那座屏掩住了大半個臥榻,從楊帆這個角度是看不到榻上情形的,楊帆猶豫了壹下,到了這壹步,只好硬著頭皮走過去,就見壹個半老徐娘正斜臥榻上,笑盈盈地看著他。
楊帆定睛再壹看,這婦人哪裏是什麽半老徐娘,分明就是壹個老嫗,雖然她的頭發黑如墨染,體態也保養得宜,可是那壹臉的皺紋,卻是歲月之神壹刀壹刀地雕刻出來的,又豈是脂粉能夠掩蓋的,只是藉著屏風濾過的光線,產生了壹陣朦朧的效果,所以乍壹看去,似乎年輕了二十歲。
老婦斜臥於榻上,做睡美人模樣,身上只披了壹件柔軟的煙紗大袖羅衫,裏面似乎什麽都沒穿,楊帆趕緊垂了視線不敢再看,只是微微壹拱手道:“在下楊帆,見過老夫人,不知老夫人何故見召。”
老婦人笑容壹滯,似乎“老夫人”這個稱呼聽起來很是刺耳,可她上下打量楊帆幾眼,看看他那俊俏清秀的模樣兒,便又露出自以為非常嫵媚的笑來,柔聲道:“小郎君,身子已見大好了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