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章 朝生暮死(壹)
賽博劍仙鐵雨 by 半麻
2025-3-30 21:00
這天早上,壹個男人從空屋中醒轉過來。
說是“屋”,其實卻是壹棟握手樓倒塌後的半座殘垣,無遮無擋。只有墻壁與地板夾成直角,為他提供了些許的庇護。
男人則渾身赤條條的,不著片縷。雨點肆無忌憚地打在他的身上,驅散了最後壹絲迷惘。濕寒的風吹過,讓他的上下牙交擊著,發出“得得”的脆響。
“好冷!”他如此說道。
四周沒有回應,因為這廢墟的空屋裏只有男人自己。他捧起地上的碎土灰拍在身上,試圖沾去周身潮濕的雨水;接著用雙臂抱緊身體揉搓著,為自己提供壹些暖意。
但密布粗糙凸起、又因雨水變得濕滑的地面依舊頑固地奪走他的熱量,也磨痛男人赤裸的大腿與臀部;碎土灰則變作泥水,反而加重了如刀的冰冷。
“啊,哪裏來的光?”
正取暖的男人,忽地發現有閃動的光亮正映在自己曲起的大腿上。他將手掌伸過,左右晃動著:那是兩片四四方方的純白光斑,正從上方投來。他向光斑的來處摸去——卻摸索到了自己的臉。
兩片嘴唇完好無缺,周圍沒有壹絲絨毛與胡渣;鼻翼尖削、兩個小洞規律地往外吐著暖熱的濕氣……壹切都很正常,好像就是人該有的樣子。
而在鼻梁的上端,本是眼睛的位置上卻覆蓋著兩塊堅硬的薄片。它們的兩端穿過自己的血肉,用某種支架相連。
這便是乳白光斑的來源。
“這是什麽?”男人輕輕嘟囔。他把指尖擦過薄片點動,發出“篤篤”的敲擊——這兩塊薄片雖然向外放射白色的光線,但卻絲毫不影響男人的視力。
“好像……是眼鏡吧。”
他想把這鏡片拿下來好好觀察:可隨著雙手的摳動,眼眶卻傳來酸、澀、麻癢與針紮般的刺痛——種種不適讓男人明白,這被固定的異物不能取下。
“什麽時候有的?”
他無人可問,便向自己開口。
這個疑惑旋即又帶出了新的問題:現在又是什麽時辰?
男人不禁擡起頭。滾滾的陰沈烏雲向下潑灑著絲絲不絕的雨霧,讓人無從分辨自己正處於壹日中的哪壹個時間點。
這天空從來就是這個樣子嗎?
他試圖搜刮出壹星半點關於“往日”天空的景象……但男人沒有絲毫收獲,只有頭頂這灰色的幕布籠罩著他。
下個瞬間,男人發現自己沒有任何有關過去的記憶。昨天,是壹片空白;前天,更是純粹的虛無。所有記憶的起點,便是自己被雨水所激醒的那個瞬間。
接著,更大的疑竇從腦內的深海中浮起:
“那麽,我又是誰?”
男人向下打量著自己的軀幹,將雙手撫過自己身體的每壹個角落:
什麽都沒有。
沒有紋身、沒有穿孔、沒有疤痕、沒有改造;沒有壹絲可以喚起男人對於身份記憶的象征物。
從腋窩到私處與小腿的雜亂毛發都修剪得整整齊齊,塵土下的肌膚則恰到好處地曬成小麥般的暖色。
手掌與十指都沒有長繭,皮膚細膩潤滑、掌指的紋路清晰可辨。
他想依此為線索,得出對自己身為何人的猜想與判斷——可惜,依舊壹無所獲。
“這樣正常嗎?忘了自己是誰?”
男人像篩糠般顫抖著,向四周喊道。只是這抖震全然來自於深入骨髓的寒冷:對這反常的處境他沒有壹絲恐懼,反而亢奮異常。
自己肯定是失憶了,不然怎麽會——
“靜下心!看看妳的背後,先把衣服穿起來。”
忽地,男人心底深處傳來了回答。他轉頭四望,想尋找這應答的來源——
四周並沒有他人,只有壹套衣物整整齊齊地疊放在身後的角落裏:白襯衣與黑色西褲壹左壹右擺好,旁邊是領帶、短襪、平角內褲與壹雙泛著微亮光澤的皮鞋。
它們的上下各覆蓋了壹層透明的薄膜,擋開了雨點的侵襲與地面的摩擦。
“剛剛不是……可這裏……”
男人囁喏著:他明明記得,自己清醒時周圍空空蕩蕩、了無壹物。但寒冷驅使著不住哆嗦的男人拋去疑問:他抓起薄膜、胡亂抹去身上的水漬,迅速將衣物套到身上。
壹切都如此貼身,讓男人被緊緊包裹卻又不覺得受到緊縛;襯衣那柔軟堅韌的材料則為他隔絕了不肯停歇的雨水。
只有領帶他並不懂得該如何打,只好將它像絞索似地繞住脖頸。
“接下來拿起那張卡片,再看壹看平板電腦。”
男人面前又“憑空”出現了兩樣事物,用塑料膜細細包好、排成壹列。
那是壹張方方正正的透明卡片,與壹臺比手掌略大些許的平板電腦。
“是剛剛冒出來的,還是我本來沒看到呢……失憶的人就是這樣嗎?”
男人有些疑惑,但卻又無從深究。
他俯下身拾起卡片,盡量輕柔地撕開覆蓋其上的塑料軟膜。卡片上印著他從未見過、卻能辨認出涵義的文字。粗大的標題首先映入男人的眼簾:
“工牌”。
正中央是張照片。頭發細膩地梳成三七分、油光發亮;領帶整齊打出的四手結壹絲不茍地系在襯衫上;其上是壹副閃著白色光澤、嵌入山根的鏡片。
只是那照片上缺失了本該有的人臉,壹切衣物與飾物懸浮在半空之中、有如透明人的證件照。
男人摸了摸自己被雨水浸濕的滿頭亂發,接著往下讀:
“安保主管:解守真”。
“這就是妳的姓名,快好好記住!”
心中的聲音再次適時響起,提醒著他。
男人把工牌放在臉前,細細地念了壹遍又壹遍:
“解守真……我叫解守真。”
“多麽動聽又富有深意的名字!”
男人心底莫名冒出這樣的想法,卻喚不起他壹絲雀躍的感覺。
“好聽嗎?總之,這就是我的名字吧。”
他將“工牌”小心翼翼地放進襯衣前的胸袋,彎下腰捧起另壹邊的平板電腦。它正滾動播放著壹行行的字句:
“員工指南”。
這四個大字規規整整、秩序井然;它們帶著某種神聖且莊嚴的氣息,牢牢吸引住男人的註意力。
現在叫做解守真的男人,細細打量著平板電腦上不住流動的語句:
“日安!當您讀到這行文字,則代表慶雲觀求真有限公司的大家庭裏又迎來了壹位新成員!”
“慶雲觀”三個字用濃重的黑體標出,但卻與排版格格不入,像是後來加上的。隨著解守真視線的接近,平板電腦也適時播放出慷慨激昂、令人為之壹振的弦樂交響曲。
“本指南謹代表公司全體同仁,歡迎您的成功入職!接著,請遵循本指南的各項指示,以便適應您的新生。”
“新生……”解守真輕聲跟著念道。
“首先,請謹記在心:公司所做的壹切,都是為了您的個人幸福與眾生的福祉。為了公司,請盡情戰鬥與生活吧!”
這些字句像是敲動了解守真腦中的機關,無數的嘈雜想法爭先恐後地從意識中跳出。
屏幕上流轉的字句不曾停歇:“接下來是有關員工著裝規範的註意事項。請拿起您手邊的領帶,按照以下視頻的示範,依此……”
解守真拋下平板電腦,捂緊自己的頭顱——那裏疼痛欲裂,好似有鋼錐插在其中不停攪動著。於大腦的壹片喧鬧裏,最為狂躁與龐大的思念如此說道:
“道生壹、壹生二、二生三、三生萬物。”
他摔倒在地,翻滾中得不到片刻的安寧:
“萬物的終點與盡頭復歸為壹,便是公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