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3章 內視(上)
賽博劍仙鐵雨 by 半麻
2025-3-30 21:0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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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從安本諾拉零散又破碎的回憶內退出後,方白鹿開始了修復還原她身體的工程。
他並沒有被其中傳達出的情緒所觸動:可不知怎地,方白鹿還是下意識地開始了修復;這或許是曾經人類身份所留下的倒影。
方白鹿不具備將金屬直接變作血肉的力量——
就算構成安本諾拉現在身體的金屬裏、也包含了帶有碳的合金——也就是所謂有機金屬,但他還是做不到。這或許是方白鹿還未完全掌握雙螺旋妙樹的使用方式。
所以方白鹿打算僅僅保留那些最為關鍵的部位,緩慢地還原:剩下的身體部件,則重新塑造。
……
但和他逐漸波動的心緒相比,身體的還原反倒是最細微的小事。
這樣無端又無由的苦難,真的擁有著價值嗎?就算已從龜息之中醒來,方白鹿依舊不能給出壹個令自己滿意的答案——
他可以為安本諾拉創造出壹具全新的軀體和魂魄,這要比以這畸形扭曲的身體為原本、修復成本來模樣簡單得多:但,那也代表著現在這承受著苦痛的身軀、以及原本的安本諾拉;都要被銷毀——
就算退壹步,方白鹿也能夠輕易從她的三魂七魄中、去除掉這段只有折磨的跋涉。
可是……或許該等到她醒來,由安本諾拉來選擇——她是否要將這段困苦,也視為構成自己的壹部分呢?
……
他忽地驚覺:
從安本諾拉的記憶之中退出後,些許人類的本性、再壹次地回到了他的心魂裏——這或許因為,情緒本質上其實也與傳染病相類。
……
或許是作為情緒逐漸泵動的連鎖反應:
方白鹿拿出了那顆被安本諾拉保護的肉胎。他望著這顆搏動、漲縮的肉胎;從它的身上、方白鹿感不到壹絲絲的熟稔和親近。
現如今,他和它都已是徹徹底底的獨壹無二;在地球上找不到另壹個與他們相似的個體。
再次成為人,是否有意義?
方白鹿覺得——或許這是壹個值得去尋找答案的問題……
他發現,自己正在轉變。
……
這顆肉胎裏,存有的亦是方白鹿:不過,那是另外壹個截然不同的版本。
如果放在從前,他會覺得滑稽——明明是從冰冷機械中提取出的方白鹿,卻比血肉之軀的自己、要更加與人類相近。
可現在,這僅僅是壹個並不好笑的笑話、激不起聽眾的掌聲。
……
最終,方白鹿還是張開了嘴。那只是如樓宇般高大的樹幹上,壹個小小的裂縫。作為肢體的枝幹輕輕拋動,讓他把這肉胎吞進了體內——
如方白鹿意料之中的:肉胎裏已經沒有壹個完整的魂魄。
取而代之的是許許多多、似是而非的碎片。
被那所謂的軍用飛劍“心身皆斬”斬中——
但這並非他徹底破碎,粉身碎骨的原因:事實上,雖然這魂魄還存在著……但魂魄原本所代表的那個個體早已死亡——可以說,他是通過主動的死亡與分裂、來躲開了追魂攝魄的飛劍。
……
方白鹿不再遺忘任何事——他的記憶可以追溯到仍在子房中時,被羊水包裹、皮膚上觸到的那股暖意。
而在那之前——在母親的體內誕生之前——的千千萬萬億年裏,他也從未有過任何不適……無知無覺,如最深最沈的酣眠——而那應該便是死亡的滋味。
所以:
為什麽自己還對萬物最終的歸宿如此恐慌、如此驚懼?乃至於分裂出恒河沙數的魂魄,在這肉制的泥丸內裏遊蕩。
每壹點點的魂魄,都在嚎叫著、咆哮著,要繼續存活下去:像是話更多些、更虛張聲勢的病毒——甚至病毒都要比它們更加“務實”。
為了繼續存在——僅僅是存在,於這混亂無序的世間中占據壹個位置……而他早已不是他自己。
並非原本的方白鹿,亦不是儲存在金鐵之軀裏的、那來自於數百年前的古老遊魂的復制;
把自己拆解得面目全非,僅僅是要搏得壹線生機。
當然,他——或他們——的願望也得以滿足。方白鹿現在還能從這被轉換成肌肉和軟骨為主體的、僅僅包含了部分神經系統的肉球中,尋獲到這星星點點的碎片。
可是……
方白鹿仍舊無法理解。
……
他明白了壹件事——安本諾拉之所以能憑借扭曲的身體、走過半個城市的長度,並最終找到了方白鹿的所在:除去她自身之外,也有這肉胎的影響。
她或許是憑借了自己的意誌,而經受住了漫長的痛苦、走過了這段路程:可向她指出何處能夠尋獲救贖的,卻是這顆肉胎。
他不想要自己消亡……也不想要她消亡——除去自身想要存續的渴望外,肉胎還將自己的渴求與外物相綁定,以固定住這股生的欲望。
……
方白鹿想要開口說話:雖然早在接觸的剎那間,肉球內含有的、被靈氣風暴歪曲過的魂魄便被他盡可能地還原——雖然、還原出的結果令方白鹿感到疑惑。
其中自然也包含著記憶——那有著金鐵之軀的方白鹿,獨自在世上存在時留下的記憶;只是被攪拌成粘稠的、肉泥似的記憶。
但他依舊想要溝通——和這另壹位自己溝通。兩人的分離足夠長久,經歷也使得他們的區別有若天淵——他們已是兩位徹徹底底不同的個體,而且都不再是人類。
就算方白鹿已少去了許多如人似的部分……但對社會性的渴望,依舊是他的本能。
……
方白鹿訝異於另壹位自己的求生欲望:這股偏執的欲念如此頑固,哪怕三魂七魄早已散落、變形,歪曲成似是而非的形貌;卻仍然保有著這股對“存在”的無盡追求。
現在的方白鹿,似乎並沒有如此強烈的求生欲。他正處於某種安逸平穩的心境中——
剛剛想到這壹點,方白鹿便忽地生出了針對自己的滑稽感:之所以如此,恐怕是因為在龜息中消化了雙螺旋妙樹、從此得以長生不衰。
可在往日,由肝癌的噩耗中獲得了第二次機會……因此,他對生命還是抱有著難以割舍的依戀:作為自己的復制,泥丸中的方白鹿自然也繼承了這股對繼續存在的追求。
甚至——還要更加猛烈。
方白鹿本以為復制足夠豁達,能夠將存亡拋在腦後:但這或許只是自己對其的輕視與降格——金鐵之軀中的方白鹿,從未將他本身看作是復制品,而當成是生命的另壹種延續。
在同時出現在世間的那壹刻起,他們就是兩個不再相同的個體……
就像在龜息中相逢地那些自己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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