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4章 內視(下)
賽博劍仙鐵雨 by 半麻
2025-3-30 21:00
……
……
他想要提出詢問……
但並沒有能夠回答的個體。
這些繚亂的、紛擾的“靈魂”——方白鹿用了這樣的詞,來形容這些經過無數次分裂、變化和轉碼,甚至因為存儲介質的易形,而面目全非的自己:他們和方白鹿的區別,或許早已遠遠超過兩個隨機挑選出的人類。
聯系著方白鹿、與這些蠕動魂魄的,僅僅只剩下些許宿世的淵源……他們曾經都來自於相同無二的個體。
為了生還和存續,甚至不惜破壞自己的存在本身——某種角度上來說,那位金鐵之軀裏的方白鹿、是通過死亡來躲避了“心身皆斬”的劍鋒。
所以究竟是身心皆斬完成了斬殺的任務,還是他最終從軍用飛劍的鋒銳中生還了呢……?
從現在的結果來看,方白鹿很難給出壹個確切的答案。
……
要逆向追溯他們原本的模樣、再重新塑造出另壹個方白鹿——就算對於雙螺旋妙樹來說,這也是壹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。
或許只是單壹的長生之道不夠:如若能再加上其他的長生之道配合、或許能夠操作這個項目。
其他的個性、所有的人格都被他自己所拆解,用於騰出空間,留給單純且唯壹的“信念”——又或是施加在自身的命令裏……
存在:盡可能地,繼續地存在——哪怕再也無法感知外界的壹切、哪怕連和客體互動的能力也皆以消失、哪怕被困在自己這個微小的果核之中,除了“存在”本身之外再無他物。
……
方白鹿開始感到人化的、莫名的困惑:在他心底深處,是否存在著如此單純且極端的願念?還是說,這股心念來自於他的人格復制、在獲得機械性之後所體現的偏執?
他已能把過往自身的無數個瞬間,都生出獨立且唯壹的切片——他不再是單獨的個體,而是由無量個生物、在連續性上統壹而得出的產物。
可就算是如此:
方白鹿還是感覺到了——他未曾了解到關於自己的全部。人心仍舊是那個未知的宇宙:混沌、濃烈、翻騰……
……
如果世間還有任何壹個人,能夠體會到對於存在的偏執和求索——那也就只有方白鹿自己了。
這些碎片,無法再還原:為了生存下去而做出的決定,是永久性的。這也代表世間再也沒有壹個,和“那個”方白鹿壹模壹樣的個體——
而以方白鹿為名字的血肉巨樹,也是相同。
……
吃下去吧:
有什麽分別?
雖然是模糊朦朧的念頭,方白鹿仍舊意識到了:他想要與這些魂魄的碎片融為壹體。
它們,確實要比現在的自己更加像人——
而它們還想要再次如人類般地存在下去……他想要重新擁有些許如同人類般的些許特質……
明明和昨日不同,壹切都不壹樣了。
可若是想要實現願望:也只有被吞吃和吞吃下去,這唯壹的壹條路可以走了。
……
他想起了“西河少女”——並非是那位在數百年後醒來,將吉隆坡顛覆破壞、希望將萬物都重塑為“我”的仙人:
而是在龜息之中遭遇的,由自己想象和記憶創生出的人體寄生物——方白鹿與它相遇不久後,它便被新所驅逐、覆蓋。
那位西河少女,又究竟算是位什麽人呢?僅有著虛假的、短暫的身份,沒有過去與未來、連出現都不過是因為他人的幻覺。
但方白鹿仍然記得——記得她不願意消失、不願意湮滅:就算是再久壹點點也好。
……
並沒有如星球相撞般,帶有壯麗美感與毀滅性的融合——
當方白鹿將肉胎吞吃進心裏:
魂魄的碎片,成了某種“內容物”;填充進了方白鹿那只剩下輪廓的“心”。他不覺得充實,可也沒有多麽巨大的空洞;人心就是如此漏洞百出、卻又能夠勉力維持下去的東西。
可這稍稍回復了的,如人類似的心靈;卻帶有壹絲靈感和玄機。
方白鹿明白了:
這便是決定的時刻——
如果他還想要以人類的身份活下去,現在、方白鹿便要為自己做出選擇:不然,他便只能作為雙螺旋妙樹的載體、而並非雙螺旋妙樹的主人。
工具也存在著危險性……更不要說,是這樣登峰造極的工具。
……
所以,方白鹿終於發覺——他的龜息並不完整:這或許是由於新的打斷。
直到如今這個地步:由龜息之內被喚醒,因安本諾拉的記憶而生出些許的興趣,又吞吃下另壹個自己的碎片、與之交融——
可是還不足夠,“工序”還沒有做完。
方白鹿需要壹個足夠強健的願望,來錨定他在這寰宇之間的位置。
事到如今,他終於明白——
龜息,就是壹次向內探索的過程:作為方白鹿所知的、唯壹壹個足夠清晰詳細的樣本——西河少女就找到了壹個,能夠支持她的願望。
當然,他也可以選擇不這麽做:那麽雙螺旋妙樹似乎將會無限制地吞食、吸收、轉化、生長;直到覆蓋上星球的表面——而在這之前,先被吞噬幹凈的其實是方白鹿本身。
其他的長生之道,或許也有著與之類似的機制……那麽或許,並非每壹位仙人,都能夠從他們的龜息之中醒來。
……
自他於母親的子房裏出現,發育出大腦起——乃至方白鹿曾經閱讀過、觀看過的萬物。
這些記憶並非如畫卷般地流過眼前,而是同時充塞在方白鹿的心靈中:這壹切的壹切。
似乎很漫長,也或許僅僅只是壹瞬——
……
是了,就是這個……
方白鹿知曉了自己的願望:
這是新生的、猶如嬰兒似的願望。在此時此刻前,他的大腦裏甚至從未有過與之類似的閃念。
可瞬息之間——這願望便生長、膨脹、成型:它變得堅硬,直至可堪成為方白鹿壹切所思所想的基底。
它含糊且混沌,可又能夠為方白鹿所清晰地辨明:
而它與方白鹿自己、與他所投註過感情的其他個體……
還與全人類有關。
……
馬尼拉依舊被包裹在靜寂裏:
直到在血紅巨樹的主幹上,響起了撕扯般的聲響——
壹對十指分明的手掌從中撐出、將半透明的樹皮拉長,扯出形狀。手掌抓住樹皮、往兩邊拉開:
嘶啦。
若有似無的破裂聲中,內裏之物終於掙出了這亮紅色的塑料膜——
沒有粘稠的體液,與人類外形更加相似、且穿著齊整的“方白鹿”,由血紅之樹中踏出腳步;樹幹內裏延出的、細細密密的神經叢,則像蛛網似地連在方白鹿的身後。
他深深地吸了壹口氣,接著復又吐出——馬尼拉的空氣,要比吉隆坡稍稍幹燥些。
而方白鹿終於又是壹個人類了。
……
方白鹿再壹次地獲得了“情感”與“體驗”的權力——甚至還要比往日間更進壹步。
語言很難形容他此時的感受;因為與在龜息時生長出的血肉巨樹相同,方白鹿的心靈也變得比往常更加博大。
這其中甚至包含了與還是純然的人類時,截然不同的“情感”:這或許是因為雙螺旋妙樹帶來的擢升,使得方白鹿的神經遞質和意識構造、和往日相比都面目全非——生理不再影響心理,而是決定了他的心理。
而心理卻又反過來,給予了肉體以理想化的要求。
感情變得更加濃烈、磅礴;同時卻又愈發得細膩且深邃……
和數月之前相比,他就像從孩童驟然長大為成人——這些奇妙的苦辣酸甜,是方白鹿從來未曾想象過、能夠品嘗到的:回憶往日間交錯的愛恨,竟有若無味的白水;可他又從昨日的無聊和麻木裏,嘗到了種種變化萬千的滋味。
方白鹿不知自己究竟是有了非人般的“異化”,還是在身為人類的情感之中、進壹步地“深化”……
但可以確定的是,他確實是與過去所接觸到的人類、有了深壑般的區別——
不過在最後:再壹次地,方白鹿依然選擇成為了人類……
而他對這壹點,感到慶幸。
……
啪!
隨著他輕輕擊掌,身後那仿若尚未凝固、便被扯開的樹脂般的細線齊齊斷開——
方白鹿徹底與血肉之樹脫開:至少斷去了那些有形的鏈接。
但無論是身後漫射著火紅光線的血植,還是這具更接近人類的身體……都是方白鹿本身;心靈的載體總是千變萬化。
他並非赤身裸體,而是批上了衣物——看似普普通通的外衣,其實卻全部由雙螺旋妙樹制造的生物質組成。
安本諾拉還在血肉之樹的樹身中:要逆轉靈氣風暴造成的影響,還需要長久的時日。
方白鹿輕輕把手掌貼住那閃亮的枝幹——他能感到安本諾拉心臟的搏動。
……
方白鹿悄然地為自己設下了限制:就像是為中央處理器降頻。如果可以的話……他想要維持接近人類的心靈更久壹些——他從未想過充當行走在人世間的神祗;如果有選擇的話、原先的心智水平便足夠令他滿意。
他依舊需要——依舊想要,以人類般的心靈、去了解其他人。他還有事要做……而方白鹿想要以人的身份,去完成這些未了之事。
方白鹿擡起頭:在雲層的深處,是藍與紅的光色;有人正潛藏在那其中。同樣的,還有馬尼拉下方、死城的歸墟內裏——在那,有著和他壹樣來自於過去的另壹位冬眠者。
而在馬尼拉之外的世間……
萬事萬物,正發生著無法逆轉的變改:這個世界又壹次地,變得不再與往日相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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