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5章 十惡不赦(完)
賽博劍仙鐵雨 by 半麻
2025-3-30 21:0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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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道將要到達盡頭:方白鹿能聽到前方隆隆砸落的水聲、與蒸騰而起的霧氣。這是方白鹿所見過最為龐大的瀑布,而它與河道相連、如用刻刀雕出的正圓外形,以及那無底的深淵——
像是夢中的超巨型水上樂園滑梯,還搭配了壹個生還幾率為零的出口。
這確實並非現實,與常日相差甚遠。壹旦意識到了這點,方白鹿便不由得感到異樣的恐懼:
等到落入那黑色深坑裏……迎接他的究竟是醒來,還是徹底的消弭、歸於虛無?這是壹個無法事先得到答案的問題。
……
可變化,卻也代表了全新事物的出現:奔騰的河水,終究將方白鹿帶到了另壹個地方。
他忽然發現——
在這旅程的末尾,方白鹿似乎不用再繼續面對孤獨:赤紅的河道逐漸開始匯聚、而他已經能看清正浸泡於周遭河道裏的其他人。
只不過由於所處的距離與角度,他最多也只能看清最靠近自己的、左右兩手邊的河道;至於更遠處,則在視野中變得模糊、或僅僅只露出頭蓋骨和毛發。
……
“嘿,嘿!”
呼喚由方白鹿的左手邊傳來——
“這邊,這邊!看得到我嗎?往這裏!”
終於,河道間的距離、終於近到能夠揮手招呼的距離:方白鹿已然能將對方的臉龐看到壹清二楚。
他很年輕——就算忽略去神態和氣質,也能從臉上三兩分布的粉刺與青春痘、以及正處變聲期的嗓音中分辨出來;就連頭發,也能看出是剃得精光後又長長的亂發。
這張臉……方白鹿感到了有些熟悉——
……
男孩繼續揮舞著雙臂、發出大聲的吼叫——明明在這個距離,已經不用那般狠命地開口:
“我操,我還以為就我壹個人在這條河上頭漂!真他媽嚇人,真是操了!”
河道上漂行的人們,雖然因為半身浸在水下、而看不清具體的身高;可是從上半身的長度中、也能約莫估算個大概:
這個粗魯的男孩,該是沒有方白鹿高的;只不過他胡亂在鮮紅的水中撲騰、上下沈浮;反倒顯得比方白鹿更高大些。
……
方白鹿都沒有花費多少思考,便明白了對方的身份——
“我以前就是這個樣子嗎?”
方白鹿也不明白,是記憶對少年時的自己做出了美化、而眼前的小孩才是真正的昨日;還是說龜息不過是以回憶為藍本,制造出的荒謬扭曲……
他記得明明那些存留下的膠卷照片裏,自己有著壹副更加順眼的面孔、也沒有如此的粗俗——還是說臟話變成了口頭禪,開口的人便不容易發現了?
方白鹿略略估算了下男孩的年齡:大概是小學高年級與初中之間……他沒有想到,自己在那時光是看著就令人有些生厭;聽到開口說話則更是頭疼。
……
還沒等方白鹿回答;男孩的興趣又跳躍到了另壹個方向——他壹手在河水間撲騰、另壹手朝方白鹿上下比動揮舞:
“誒,誒!看妳右邊!右邊那家夥太嚇人了!”
方白鹿跟隨著他的指向望去:
瘦骨嶙峋,皮膚包裹在外鼓的肋骨上、幾乎要被撐得透明,四肢像是被剔去了好肉的雞骨、纖細又變形;但他的小腹卻異樣地凸出鼓脹,仿佛剛剛才吞下了壹個排球。男人皮膚發黃——不是常人皮膚的顏色,而更貼近於暗沈腐爛的橙子;讓人感到莫名的厭惡——
這是人類對於病者那本能壹般的排斥……更別說,與其將這個男子稱呼為人類,倒更近似於宗教傳說中的餓鬼、或是能夠活動的屍體。
或許正是因為過於的靜謐、才讓方白鹿之前沒有發現他的存在——但隱隱的,方白鹿覺得自己或許是刻意略過了他。
就像人類總是不想回憶起那些痛苦的記憶壹樣。
方白鹿望著那雙眼白泛著濃重黃色的眸子:如果有蠅蟲飛過,或許會直直停留在他的眼球上——男人就是裹滿了如此的死氣,仿佛透過他、能夠看見死者的世界。
雖然對方不曾言語:但他知道這個男人是誰,就像對方也知道方白鹿的身份壹樣……方白鹿不曾忘記那種感受:腹水、以及環繞全身的疼痛。
……
方白鹿左手邊的少年忽地又高喊了壹聲:
“他是不是已經是個死人了?怎麽辦?”
餓鬼似的男人對這叫聲無動於衷——他轉過頭,視線釘進前方的空處。
方白鹿知道少年說的是實話:實際上的結局也確實如此……
這男人也是他——是方白鹿進入冬眠前的樣子,在數百年之前。
……
方白鹿左手邊的少年還在嘖嘖有聲,不知道在感嘆些什麽——若明白了這是在未來等待著他的命運,不知道他是否能以這種心態看待?
或許可以:畢竟少年便是少年;並不會被恐怖嚇倒。
但方白鹿已然脫離那個年紀許久了;久到截然不同、也久到會在夜深人靜時,對過去的自己感到反感。
……
“餵——餵!”
方白鹿朝那透著死氣的男人呼喊著,壹邊將指頭比向自己:
“我也是妳!我是妳的未來,不是妳的過去!妳懂了嗎!”
……
似是錯覺:但方白鹿看到了男人的眼裏閃過壹抹亮色——那是些許的生氣。與其他人壹樣,自己也需要希望。
看似瀕死的男人擡起手,指了指鼓脹的腹部:喉嚨裏擠出介於喘息和呻吟之間的嘶啞斷叫——
“我會好起來嗎?”
方白鹿覺得自己從男人眼中讀到了這般的內容。可他並不能確定、因為那股苦痛太過鼓脹,所以也可能是……
“我能夠解脫嗎?”
……
方白鹿點了點頭,然後重新偏過臉去。
我不知道……我怎麽會知道呢?
妳最後還是死去了;而我只是壹具與妳似是而非的復制;相同的心靈卻擁有著健康的身體。我又怎麽知道,死後究竟是痛苦還是解脫呢……
或許在最終,也不會有人知曉。
於是方白鹿再也沒有把頭轉向右邊。
……
但他左手邊的男孩,依舊嘮叨非常——特別是在聽到了方白鹿之前所說的話之後。
“妳是未來的我嗎?以後的我?”
方白鹿輕輕點頭,仍舊沒有轉過頭去、和少年對視。這次的原因則是:他難以想象,對方會在這個話題中變得有多聒噪。
可少年忽然出乎方白鹿意料地沈默了。在長久的思忖過後,他似乎才能從許許多多的問題裏挑出壹個:
“那妳……妳過得好嗎?”
他眼裏滿是關切與希冀——但那也許只是方白鹿對這問題,下意識覺得應該搭配的眼神。而事實上,他的雙眼從來稱不上是靈動、也傳達不了多少復雜的情緒。
……
可方白鹿也完全沒有想到,會面對這樣含糊、寬泛;同時又足夠尖銳的問題——
於是他低聲地回答:
“還可以,還行。”
少年的語氣比剛才輕柔了些,雖然依舊因為處於變聲期而顯得粗啞:
“開心點吧!我看妳不是很快樂的樣子。”
又是壹個他不曾猜中的回應。
方白鹿忽然覺得——他是否有真正了解過自己?在生命的任何壹個階段裏?
可他也回答不了這個問題。於是,方白鹿只是點點頭。
……
少年似乎並沒有因為方白鹿的沈默與敷衍而氣餒,又有新的問題冒了出來:
“我們掉下去之後會死嗎?”
方白鹿搖了搖頭:他既希望不會是如過去的自己口中所說……卻也不知道墜入這深淵之後的結果。
“不要這麽憂郁啊!怎麽臉這麽臭嗎?”
方白鹿左手邊的少年狠命拍打著手掌;
“妳看這附近有這麽多人!”
似乎當恐懼和未知由眾人承受,這種折磨便會被散開、分攤。可這裏存在的,只有方白鹿自己罷了——
所以,他依舊對年少時的自己保持了沈默。
河水奔騰得更快了,而幾乎要將大腦擠得炸裂的噪聲便在眼前。
……
鮮紅的河水將要到達終點,它所承載的乘客、也需要將這段旅程告壹段落。方白鹿聽到了那股水流落下、卻永遠擊打不到底處的奇妙聲響——
現在,他能看見四面八方、那無數河道中沈沈浮浮的身影:
他們都有著相似卻又不同的面孔;方白鹿也知道他們是誰。
……
可還沒等他做些、或說些什麽;湧出的河水便將方白鹿拋到半空——鮮紅的水流、已然抵達了終點。
在空中、他忽然驚覺:自己是在這萬千個不同時期的自我中,那唯壹壹個從被血紅河水沖出河道裏的。剩下那無數張面孔與身軀,就像是橫亙在河道之上的礁石——他們停留在深淵的邊緣,遙望著被甩向黑坑裏的方白鹿。
他們臉上沒有什麽表情。可視線群聚在方白鹿的身上、令他感到了被燒灼似的熱度:那或許是壹種無言的呼喚、質問與忠告……
畢竟,他是他們中的最後壹個、最年長的壹個、本也該是最為優秀的那壹個:
可從前的願望,方白鹿從來沒有實現過;過往的遺憾和錯誤,他也沒能彌補。
那些被過去的自己,交托給將來的未盡之事……
……
方白鹿墜入其中:這墜落如此漫長,也可能是他對時間的感知變得模糊。
他的視野邊沿,出現了壹條又壹條濃重筆直的黑線——好像漫畫中為體現人物高速移動、所畫出的速度線。方白鹿後方,那深淵的出口與薄霧迷蒙的天穹僅僅只剩下微縮的小點、隨後在視野中褪去了。
……
所以,這就是龜息的結束了嗎?
他逐漸感到從下方噴湧的氣流、與空氣的阻力:可是方白鹿並未在這迷離的幻境之中,收獲多少明悟、他仍舊只是自己;是脆弱且茫然的人類中的壹個,祈求著明天能夠有著更好地結果——而這就足夠嗎?
……
在這之後,會怎麽樣呢?
他也並不明了。
……
……
卷終:歸去來兮